評鑑和賦予
於 YouTube 收聽本場錄音
評鑑和賦予 · 4月11日分享
›
鳴謝音樂情人、禁毒大使聲音演繹
導 讀
今晚要分享嘅係一本關於愛情嘅書，呢本書係出自一位美國哲學家嘅手筆。喺一篇訪問入面，佢話寫呢本書嘅動機係，年輕嘅時候佢嘅家人都同佢講「阿星，你應該要更加識得去愛人」。
呢個問題令佢非常之困擾，為咗面對自己嘅呢份不足，所以佢希望去研究愛呢一樣嘢。
阿星係哈佛畢業嘅分析哲學博士，於是起初佢嘗試用自己嘅專長去分析咩係愛，但寫出嚟嘅內容又長又沉，連佢自己都頂唔順。結果，佢決定改變思路，由追溯愛呢個概念嘅思想史出發，用每個時代入面關於愛嘅藝術作品去尋求啟發。而呢個旅程一諗就諗咗 30 年，直到 1984 年佢終於寫成佢嘅第一本書。
當佢準備投稿出版嘅時候，佢身邊嘅哲學系教授同事個個都同佢講「阿星，你竟然寫埋愛情呢啲咁膚淺嘅 topic，係咪唔想再喺哲學界入面搵食？」
但最終佢唔單止出版咗一本，而係跟住嗰 3 年再出多兩本，最後總共寫咗 3 冊。
到底係乜嘢驅使阿星呢一系列嘅舉動，或者我哋永遠無從得知。但我哋知道嘅係，阿星嘅太太阿菲係一位歌劇演員，而阿星話佢三冊書嘅寫作過程係，佢瞓喺床度口述畀佢太太聽，而阿菲經常都唔同意阿星嘅諗法，於是佢哋會一齊去討論當中嘅內容。有時阿星會用咗阿菲嘅意見，有時阿星又會堅持自己嘅見解，所以呢三冊書可以話係佢同太太嘅愛情結晶品。
❖
一本 40 年前嘅書所講嘅愛情觀，對於現代人仲有無意義？我哋不妨藉著以下對比去細味一下：
現代觀點
有人話，真正嘅愛情需要除低嗰副美化對方嘅濾鏡。
Singer 認為
愛人嘅眼眸就好似畫家一樣，佢比任何人都更用心、更清楚咁睇到對方，但佢選擇有意識地重塑現實。
現代觀點
有人話，愛情需要雙向奔赴、真愛係無條件地付出。
Singer 認為
想要回報你收到嘅價值叫做「感恩」，試圖給予超過對方所提供嘅叫做「慷慨」，因為愛係自然而發、不經計算。
現代觀點
有人話，愛是最大權利、真愛是永不死、Love conquers all。
Singer 認為
愛往往係不智嘅、有時係有害嘅，甚至乎係站在瘋狂嘅邊緣，但愛一個人，始終係無對錯之分。
現代觀點
有人話，愛情只係一場騙局、一種為咗驅動人類去繁殖嘅計謀、你以為你愛一個人感覺，只不過係自私的基因千萬年嚟演化嘅策略。
Singer 認為
感覺到愛可能只係生物本能，但人類彷彿就係要為咗追尋理想的愛而活。
說了再見，就會再見。今晚，同你一齊探索最浪漫嘅現實主義者，對於愛嘅理想。
正 文
今晚繼續嘗試分享美國哲學家 Irving Singer 嘅 The Nature of Love 第一冊。喺上一場嘅分享，Singer 帶領我哋一路由柏拉圖嘅希臘哲學去到馬丁路德嘅基督教神學，橫跨二千多年嘅歷史去探索關於理想的愛嘅演變。而今日我哋就番到旅程嘅起點，回歸作者寫呢本書嘅時候真正嘅第一章。
到底愛嘅本質係乜嘢？我哋首先由釐清平日我哋用「愛」呢個字嘅意思開始。愛有時係指非常喜歡 (liking)，例如一個人話佢愛佢食緊嗰塊嘉頓雜餅。而另一啲時候，愛係指一種無法自拔嘅渴望 (desire)，例如一個男人話佢無法停止佢對自己女神嘅想法。但 Singer 認為以上嘅例子都係「愛」呢個字嘅一種誤用。因為愛首先係對被愛嘅人或者事物嘅正面回應，而愛以一種獨特嘅方式去肯定被愛嘅對象嘅美好。但非常鍾意一樣嘢，並不等於我哋認同佢嘅好。而有時一樣嘢之所以令人沉迷，往往係因為佢令我哋感到痛苦 (feel bad)。
當我哋話愛一個人或者事物嘅時候，更加多嘅時候係暗示一種我哋珍視、愛護、在乎嘅行為，而所有呢啲動作都構成咗一種評估價值嘅模式。
評鑑 Appraisal
基於各式事實去評估價值嘅方式——包含客觀條件、個人喜好、需求與慾望的綜合考量。
何謂評估價值？大家不妨回想下你當初選擇參加「書識圈」呢個讀書會嘅考慮。你首先會考慮一啲事實：例如書識圈嘅 IG 有幾多追蹤者、佢哋嘅場地係咪真係咁舒適？然後我哋會考慮 50 蚊以一個讀書會嚟講係咪屬於合理定價？呢種基於各式事實去評估價值嘅方式，我哋叫做評鑑 (Appraisal)。而 50 蚊呢個定價係客觀而且可以被驗證嘅，我哋可以通過比較其他相似條件嘅讀書會去得出結論。
但就算我哋確立咗 50 蚊係市價都好，我哋都會問自己：呢個價錢對我而言值唔值？啲參加者分享嘅書係咪令我有興趣？南洋中心呢個地方離我公司有幾遠？可以同行銷專家、哲學家交流，對我嚟講有幾重要？ 呢一啲關於我哋自身嘅喜好 (liking)、需求 (needs)、欲求 (wants) 嘅考慮，往往先係我哋決定呢個讀書會對我哋有幾大價值嘅關鍵。呢一啲純粹建基於個人喜好嘅考慮，我哋稱之為個人評鑑 (Individual Appraisal)。原則上，呢種判斷一樣可以被驗證、亦都可以出錯：例如，今晚呢個分享又話講愛情，開頭 Part 1 形容到好似好浪漫，仲以為會好 enjoy，點知聽咗咁耐都仲喺度講經。
賦予 Bestowal
並不依賴自身的需求或慾望是否被滿足，而是純粹因為愛上一個人或事物，從而為其創造出一種全新價值的模式。
但當我哋真正參加咗呢個書識圈、成為呢個圈嘅一份子之後，投入佢每一次活動嗰陣，奇妙嘅事情似乎開始發生。呢個圈似乎成為咗我哋在乎嘅地方、情感生活嘅一部分。就算嗰一場讀書會嘅書我未必有興趣，或者又聽到某位書友重施故技，用佢嘅套路去分享一本佢未睇過嘅書都好，我哋都好似有一種承諾、一種責任、一種關心去參與呢一個地方。
喺呢一個情況之下，呢一個書識圈對我哋嘅價值，似乎已經超出咗任何客觀或者個人評鑑可以解釋嘅範疇。呢種並不依賴我哋自身嘅喜好或需求有冇被滿足，而係純粹因為我哋愛上一件事、一個人，從而為佢創造出一種新價值嘅模式，就叫做賦予 (Bestowal)。
Singer 認為人與人之間嘅愛情，亦都同樣地出於「評鑑」同「賦予」兩者互相交織之中。
無論有意抑或無意都好，我哋無時無刻都會評鑑身邊嘅人——佢靚唔靚、叻唔叻、對我好唔好。客觀條件好嘅人通常更加容易被大眾所欣賞，但我哋自己真正在意嘅人，往往係嗰個滿足我哋個人評鑑嘅人。我哋會愛上一個人，總係因為佢身上有一啲條件、一啲特質滿足我嘅喜好同需求。所以，有人話愛情嘅出現就係當你搵到一個 "perfect for me" 嘅人，嗰個 tick 晒你張 checklist 嘅白馬王子、真命天女。
但 Singer 認為，呢種只問「你能夠如何滿足我」嘅評鑑，並唔係愛嘅態度。因為當我哋真正愛一個人嘅時候，我哋會反過嚟問：「我能夠如何為佢所用？」我哋會賦予佢一種重要性，而呢種重要性唔取決於佢有幾靚、幾叻、或者對我有幾有用。佢認為愛嘅出現，係當我哋自然而發地認為眼前呢一個人係 "perfect to me" 嘅人。即使佢嘅缺點被其他人所鄙視，即使佢唔被世界認為值得愛，愛人仍然會話：「對我嚟講，佢係完美嘅。」
佛洛伊德認為愛侶之間嘅呢句「完美」，正正就係愛情令人盲目嘅證明，因為我哋總係高估對方嘅價值。但 Singer 認為，愛人們並非經過客觀分析得出「此人完美」嘅結論。佢哋係用一種特殊嘅意圖去用呢個字，「完美」喺呢度嘅意思係「我拒絕放手」。
當一個畫家畫畫嘅時候，佢會好專注咁觀察對象嘅特質，呢啲特質美醜與否佢都會一一留意得到。但當佢落筆嗰一刻，佢會通過佢嘅想像力去重構眼前呢一個人，佢可能會選擇性咁放大一啲優點，隱去一啲缺點。佢最終嘅作品唔係單純喺畫紙上再現呢個人，而係一種創造性嘅重構。
佛洛伊德所關心嘅係愛之中「評鑑」嘅面向，你的確可能高估咗一幅畫嘅市場價值，或者誤判咗自己某啲需要嘅重要性。但愛之中「賦予」嘅面向唔存在「出錯」呢回事。你唔可能「錯誤地」愛一個人，一如你唔可能「錯誤地」畫一幅畫。你幅畫可能好醜、可能唔明智、甚至可能得罪人，但佢唔係一個「錯誤嘅判斷」。同樣，你嘅愛可能係有害嘅、不明智嘅、甚至係不道德嘅——但佢唔係一個認知上嘅錯誤。因為喺賦予入面，係估值活動本身創造咗價值。
❖
你可能會問，純粹出於賦予而生嘅愛，係咪更加高尚更加純粹？
但愛要求我哋去了解，去關注眼前呢個獨一無二嘅人，如果我哋唔通過評鑑去認清佢嘅性格、佢嘅優點同缺點，我哋就無法賦予一種超越評鑑嘅價值。盲目而脫離現實嘅賦予，往往只係一種出於自身幻想嘅投射，而非出於想像力嘅加冕。
而愛嘅態度所包含嘅個人評價，可能比任何其他態度都更多，而唔係更少。否則，一個必須從自己觀點出發嚟作出回應嘅 lover，又點可能真正地關心佢嘅 beloved 呢？正所謂：
「愛並沒有使我對你的缺點視而不見，但它使那些缺點變得可愛、可以去愛。」
賦予 (Bestowal) 係咪必然係一種給予 (Giving)、包容、犧牲呢？Singer 認為不必然如此，賦予可以有好多唔同嘅形式或者強度。以下我直接引用書當中嘅文字：
「透過關心被愛者嘅需求同利益，透過希望造福或保護佢，透過為佢嘅成就而感到欣喜，透過鼓勵佢獨立同時亦接受同支持佢嘅依賴，透過尊重佢嘅個體性，透過畀快樂佢，透過同佢共享快樂，透過喺佢出現時感到高興、當佢唔喺度時感到悲傷，透過同佢分享思想同情感，透過同情佢嘅軟弱同依靠佢嘅力量，透過發展共同嘅追求，透過感到有必要擴展雙方嘅共同體以容納其他人、使大家可以共同賦予價值，透過想要可以延續雙方愛情嘅孩子。」
以上呢啲並唔係賦予嘅必要且充分嘅條件，但當呢啲行為出現，會令我哋有理由相信——賦予、愛，已經發生。
❖
祛魅 Disenchantment 現代現象
現代社會運用科學與理性的視角解剖愛情，認為愛情那份令人上癮的「魅」等同於虛假的濾鏡與認知偏差，試圖消除其神秘感。
《愛的本質》嘅第一冊寫於 1984 年，Singer 話佢寫呢本書嘅時候，係希望能夠提出一種更加能夠回應現代人處境之下關於愛嘅理想。而 40 年後嘅現在，愛之中「評鑑」嘅面向因科學同科技嘅進步，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被重視，愛嘅發生條件亦似乎被解剖得一清二楚。你嘗試搜尋「愛情」呢兩個字嘅時候，關連嘅字眼似乎離不開以下呢啲概念：需求與供給、界線與邊界感、情緒價值、心理投射、依附理論、演化心理學。
呢一個時代對愛情嘅態度係「祛魅」(Disenchantment)。科學家一樣嘅理性思維、邏輯推演、抽象思考，當我哋要理解嘅對象係「愛情」呢個概念嘅時候可能係有益嘅。
但假如我哋要理解嘅對象係「另一個有血有肉嘅人」嘅話，似乎真正用到嘅並唔係理性的理，而係同理心的理。一種能夠易地而處、感同身受，想像自己喺對方嘅經歷之下會有嘅反應同感受嘅想像力。難怪 Singer 主張，愛情係想像力嘅一種分支。
據講，佛洛伊德都曾經同佢自己個女講過童話故事。而當佢個女用閃閃發光嘅純真眼神問佛洛伊德：「呢個故仔係咪真架？」嘅時候，佢好冰冷地回答：「傻女，全部都係假架，作出嚟架咋。」當佛洛伊德見到佢個女嗰種由充滿童真、變成失望，繼而轉化成鄙視嘅眼神嗰陣，佢心入邊喺度諗：我今日又做咗一件好事，拯救咗一位少女將來免受精神失常之苦。
而 Singer 對呢個故事嘅評語係：What an unimaginative child! (多麼缺乏想像力的孩子！)
喺愛情之中，愛人彷彿將被愛嘅對象當成話劇當中嘅主角去看待，投以無上嘅關注，報以情感嘅投入，將演員臉容嘅不完美，當成佢真實存在感嘅證明。能夠將話劇中簡陋嘅佈景、虛構嘅情節，通過演員嘅臨在，當成彷彿現實般去看待，本身就係一種基於想像力嘅享受，一種有能力賦予價值嘅展現。Singer 認為人有能力憑著自身嘅本性去愛另一個人，而無需要依靠形而上嘅靈魂，或者無所不能嘅上帝。
喺現代行為經濟學嘅觀點當中，人普遍會大幅高估自己擁有嘅物品嘅價值，呢件事被認為係一種認知上嘅錯誤，係大腦嘅一個 bug。但珍視同愛惜一件屬於自己嘅事物，呢個行為本身，會唔會正正係使得人有能力去愛嘅一種強大機制？
愛情要求我哋對一個注定只能提供有限滿足感嘅凡人，創造並投以無上嘅價值。難怪 Singer 形容去愛另一個人，本質上係一種投機，一種永遠充滿危險、站在瘋狂邊緣嘅行為。你無法保證你嘅愛會得到回報，甚至無法保證你嘅愛唔會傷害你自己、傷害你嘅愛人、甚至乎係傷害呢個社會。
愛上另一個人，意味住我哋嘅世界得以擴展，將我哋所愛之人嘅快樂、痛苦、憂愁、哀傷都彷彿成為我哋自身感受嘅一部分。愛情從來並不保證只帶嚟正面嘅感受。但 Singer 話，冇咗愛，人生或者可以更加安全；但冇咗愛嘅人生，可能根本唔值得去活。
❖
嚟到今晚呢場探索愛的本質嘅尾聲，似乎我哋仲有一個終極問題需要去解答。假如愛嘅本質係發現同創造價值，咁愛情本身嘅價值同意義又係乜嘢？
對於 Irving Singer 呢個願意為愛情去寫 3 冊書、超過一千頁紙嘅人，佢嘅答案非常出人意表。佢認為，愛情呢件事本身，並無一種內在、必然、而且不證自明嘅價值。但相信留心聽到呢個位嘅書友，大概都會了解到 Singer 呢個人嘅答案一定唔會止步於此。
而我希望跟住落嚟嘅回應，可以為呢個「愛情嘅魔幻被科學所殺死」，而戀愛嘅邂逅退化成只會發生於電話入面 swipe left and right 嘅過程，甚至連嗰份將你嘅愛人變得完美嘅想像力都可以由 AI 代勞嘅時代，帶嚟一點點浪漫。
Singer 認為愛情之所以值得追尋嘅回答係：
「人類呢個物種，縱使失去戲劇、失去繪畫、失去文學、失去音樂，依然可以存活。但假如人失去相愛嘅藝術，人就再不能稱之為人。因為愛嘅想像力，比任何想像力都要珍貴。因為唯獨喺愛之中，我哋先至有可能見到，真實嘅自己係一個點樣嘅人，同埋我哋可以成為一個點樣嘅人。」
結 語
Seeing you As Is, Affirming you As If...
Loving you because of what you are,
Loving you as what you are.
看見你如其所是；肯定你如其所願。
你可愛，所以愛你；愛你，所以你可愛。
多謝各位對今晚嘅分享賦予無比嘅耐性同專注。假如今晚專業情感本主持在場嘅話，相信佢會喺呢個 moment cue 一段感人嘅音樂做結尾。但我希望借呢個機會邀請大家運用自己嘅想像力，為呢段探索愛的本質嘅旅程配上一段你認為合適嘅背景音樂。
今晚嘅呢份稿，僅此獻給最浪漫嘅現實主義者——Irving Singer。
四種愛的理想
於 YouTube 收聽本場錄音
四種愛的理想 · 3月13日分享
›
鳴謝音樂情人聲音演繹
導 讀
如果你有填書識圈嘅問卷，有一題係問你第一次參加書識圈嘅原因，當中有一個選項係：[情感出口] 走出失戀困局，尋求情感共鳴與新視角。
呢個選項似乎特別同其他選項格格不入，但經驗法則話畀我哋聽，每個看似無厘頭的選項／規則嘅出現，背後都有一個令人「暖心」的故事。
相信所有人都曾經問過以下幾個關於愛情的問題：
點解尋找愛如此困難？
為何愛如此令人心碎？
愛一個人是否有一個恰當或「正確」的方式？
甚或一個更根本嘅問題，甚麼是愛？如果世上有 "True Love"，是否代表相應有 "Fake Love"？
我哋嘅教育入面，高中會同你辯論中學生應否談戀愛，初中開始已經會有性教育，但關於愛的教育則一直從缺。如果你嘗試由書本尋找答案，通常離不開以下 4 類，而今日分享的《愛的本質》，作者 Irving Singer 對這四類觀點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回應：
1
常見觀點：愛係一種感覺，而 Feel 係無法被解釋的。
感受到愛的感覺可以係純粹嘅生物本能，但「關於愛」的概念並非憑空出現，不同時空文化脈絡之下嘅人，對於何謂愛嘅答案可以截然不同。
2
科學視角：愛係可以被解釋的，我哋稱為愛的感覺無非就係血液中流動嘅荷爾蒙、神經細胞嘅電流，加上你童年嘅創傷。
科學家安於研究慾望的出現和滿足，但一如單純生物學的研究無法指引理想的人生的方向，單單了解愛在人身上運作的機制，並無法推導出「理想的愛應當是何種模樣」。
3
技巧派：愛即吸引力。每個追問愛情是何物嘅人，真正想知嘅其實只係「如何得到愛」，獲取愛的手段與技巧，先係真正值得花精力去研究。
知道愛通常在何種前提和狀況下發生，同「愛的本質是甚麼」係兩個截然不同嘅問題。假如愛另一個人單純係滿足自己的手段，咁你並非「愛」一個人，而係「用」一個人。
4
《愛的藝術》Erich Fromm：講咗好多，但又好似無確實講咗啲乜，因為「愛只能是一種屬於每個人自己的體驗」。
因為愛要求我哋對稱之為「另一個人」的模糊複雜性（vague complexity）產生興趣，難怪愛人們聽起來像是形上學家，玄而又玄。
短短幾分鐘就辣㷫晒所有人，會做呢啲嘢嘅人通常就只有哲學家。所以今日嘗試分享嘅就係美國哲學家 Irving Singer 嘅 The Nature Of Love，愛的本質嘅第一冊：由柏拉圖到路德。
正 文
The Nature Of Love 係一本探索人類歷史上各種關於「理想的愛」嘅書，Singer 開宗明義就係要探索男女之間嘅浪漫愛，但佢表示要說明呢一個概念嘅演變，需要過千頁嘅文字去闡述。而佢嘅第一冊就由公元前四百年嘅柏拉圖開始，再以十六世紀神學家馬丁路德作結。
Singer 認為無論哲學家或神學家都選擇性地將佢哋生命中一部分嘅經驗抽取出嚟，將某一種價值賦予最高嘅重要性。當回答點為之理想的愛嘅時候，其實就係對你心中「何為理想人生」嘅叩問。
愛欲 Eros 希臘哲學
源自缺乏，渴望擁有，向上追尋可滿足自身欲望之物。
我哋就由關於愛情是甚麽嘅神話開始講起。
傳說中上古人類係有 4 隻手 4 隻腳、一條頸上邊有兩個頭。呢個時候嘅人類完美而強大，以致佢哋竟然出現想要推翻奧林匹斯眾神嘅想法。宙斯對此龍顏大怒，本想直接電死呢班傲慢嘅人類，但念在眾神依然要被人去服侍同膜拜，所以決定只係將人一分為二。於是乎，人終其一生嘅渴望就係尋找原本屬於自己的另一半，從而變得完整。正所謂「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以上故事出自柏拉圖筆下嘅《會飲篇》，當中描述一眾希臘嘅達官貴人聚首一堂 party，而佢嘅師傅蘇格拉底亦都受邀出席。作為餘興節目，眾人開始發表何為愛嘅演說，接近尾聲嘅時候雅典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就即席創作出呢個神話。
而當眾人沉醉於浪漫氛圍之際，蘇格拉底一如以往開始佢嘅靈魂拷問：
蘇格拉底：
所以我哋愛另一個人，純粹因為佢本身就係我哋嘅一部分？
眾人：
是的。
蘇格拉底：
咁假如今日你隻手因病腐壞，醫生話你唔切咗隻手就會死，咁你會唔會切？
眾人：
會。
蘇格拉底：
我哋可否得出一個結論：人並非因為一樣嘢係自己一部分而愛佢？我哋愛佢係因為佢係好嘅（good），如果佢係壞嘅我哋就不愛？
眾人：
不能同意更多。
蘇格拉底：
而人嘅愛，目的就係將一樣好嘢據為己有？
眾人：
絕對係。
「等我哋總結下，愛 (Eros) 就係渴望可以永久地佔有善 (The Good)。」
基於以上靈魂拷問嘅結論，柏拉圖推論出：愛是欲望，而欲望源自匱乏，故此愛即尋求獲得滿足自身缺乏的驅動力。
大家可能聽過一種後世人嘅演繹叫「柏拉圖式戀愛」，意指比起貪戀肉體更加著重對另一個人靈魂嘅渴望。但真正嘅柏拉圖式的愛雖然熱切，但既不浪漫亦不對世俗的人「專一」，而係理智的最高體現。
喺佢嘅世界觀入面，世上萬事萬物皆為一個完美的「理型世界」嘅投影，而人嘅靈魂係被困於我哋肉體之中，渴望回歸完美嘅理型世界。如果柏拉圖為你提供感情建議，佢會話假如你喜歡一個人係因為佢肉體之美，當你遇見另一具更美的肉體或原來的人年華老去，你應當毫不猶豫地換畫。唯有對活生生的人嘅「不專一」，方能顯示你追求「美的理型」嘅專一。有理由相信，當柏拉圖聽到李安納度對 25 歲以下肉體嗰份追求「美」的專一時，佢會喺理型世界中舉起大拇指。
愛欲假定人的欲望指向一個理想的終點，唯有當你擁有完美滿足你的事物並與其合一，你的欲望方可止息，forever happy ever after。對柏拉圖嚟講，呢個終點係形而上的抽象概念 The Good (善)，手段係追求智慧。對神學家嚟講，呢個終點係 Summum Bonum (至善)，亦即永恆不變始終完美的上帝，手段係行功德。
但如果我哋愛的對象係「人」，我哋必須要問，完美滿足我哋欲望的人是否存在？假定佢存在，人又是否會永恆不變？物品可以被佔有，物質可以被融合，但人能否被另一個人佔有？人與人的合一，是生活上的邊界的完全消弭，還是我哋精神上嘅身份認同由兩個「我」變成一個「我們」？
愛即匱乏，愛即佔有，愛欲 (Eros) 作為一種愛似乎好可怕，但假如抽走呢份永遠想要靠得更近、變得更加親密、永遠合一嘅原始渴望，愛又能否稱之為愛？
友愛 Philia 亞里士多德
始於平等，互相關愛，水平延伸，但前提是雙方具備同等的高尚品格。
友愛的概念源自亞里士多德對佢師傅柏拉圖提出嘅愛欲嘅修正。佢為人比較實際，比起形而上嘅永恆靈魂，佢認為一個人嘅性格同德行係現實中相對不變嘅特質，而人之間嘅愛應當係相互而非單向。所以佢心中理想的愛，應當係互相關心對方的福祉，而不因任何從對方身上可以獲得嘅功利或者情緒價值。佢認為呢種完美嘅愛只會喺少數「有資格」嘅人之間出現，兩人必須平等地卓越、志趣相投及有共同美德、一同生活，出於理智而非善變嘅情感理由去互相選擇大家。
因為大家相似所以能互相理解、有所共鳴，因為平等先唔會變成單向的利用、先能夠互相回報。但現實兩人難以完全平等，所以佢引入愛需要公正。你能夠獲得嘅愛應該同你自身嘅品格成比例，所以假如雙方之間有品格上嘅差異，下位者必需對上位者投放更加多嘅愛以作補償。
但一個理智的人要用何種算式，先可以得出「不加利用地愛人」呢個答案？亞里士多德嘅回答係，正因為大家平等地映射出相互嘅美德，所以我能夠喺呢個「他人」身上見到「自己」，用佢嘅原話就係 another-self。而人係社會動物，與人互動係人類本性。而且比起觀察自己，人更加善於觀察他人，選擇一個平等而相似的人，我哋可以更加好地睇到自身嘅美德，於是愛他人就如同愛自己嘅延伸一樣。
互惠、不以他人為手段、共同生活，亞里士多德心中嘅愛係一種理性嘅最高實踐，但為咗堅持呢份愛係出於純粹嘅理智而不包含激情，佢又無可避免地得出 Philia 必需平等及出於愛自己嘅延伸。
我哋似乎有兩個問題需要追問：
第一，無錯，自愛應該係愛其他人嘅基礎，但我哋愛另一個人係咪應該包含他人與我不同之處、包括佢嘅獨特同獨立性；而非單純因為佢同我相似，或者通過佢眼中嘅倒影所映射出關於我自身嘅美與善？否則呢份愛是否只係一種兜個大圈嘅自戀？
第二，假如愛只能畀「值得愛」的人，或只能畀等值於他人「美德」配得上嘅愛，我哋是否扼殺愛令「不值得／不配得」呢份愛嘅人成長嘅可能性？
忠愛 Nomos 猶太-基督教
完全、自願、非理性的信任，意志的順從，甘願放棄所有以示你更重要。
Nomos 一般譯為律法／正義，通常宗教入面一般都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嘅概念，但係猶太-基督教入面，Nomos (忠愛) 意味通過完全放棄自我，先能夠恰當地去回應上帝嘅愛。
希臘哲學入面，蘇格拉底之死係一個經典篇章。佢喺雅典法庭因莫須有的罪名受審並被判死刑，然而佢拒絕逃獄。佢主張雖然佢係無辜，但佢嘅理性話畀佢知呢埸審判符合國家法律，所以認同並選擇忠於法律。言下之意，蘇格拉底內心依然有一把微小的聲音去說「不」。
對比之下，舊約聖經《約伯記》記載一個咁嘅故事：上帝認為約伯是「一個完全正直的人」，而約伯本身亦因為遵守律法同行事公義而獲得獎賞、書中寫道：「約伯生活幸福...家道豐富，牛畜成群，僕婢盈門，然而他並不崇尚物質，為人樂善好施」。但上帝卻無緣無故地降災於佢，僅僅為向撒旦證明在任何情況下約伯都不會失去信仰，包括使他的 10 個子女全數罹難、家財盡失、全身皮膚潰爛，甚至連約伯老婆都忍唔住對約伯講：「你仍然持守你的忠誠嗎？你棄掉上帝，死了吧！」
故事最後約伯受到獎賞並非因為守法，而係佢認識到喺上帝嘅無邊權能面前、人嘅一切都係虛無，承認自己喺全能者面前的卑賤、放棄自己嘅意志、全然順服、心甘情願咁接受無緣無故的苦難方為恰當愛神的方式。
「以色列啊，你要聽！耶和華我們上帝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上帝。」
係聖經中關於愛的最大誡命中的第一條，亦都係二戰嘅時候，年老嘅猶太人行入納粹德國嘅毒氣室時，帶著勝利甚至是近乎喜悅咁互相吟唱嘅說話。要知道猶太教本身並無死後世界或天堂的概念，所以佢哋對神嘅愛係無任何未來福祉的保證，而係對上帝絕對的信任與良善嘅依賴。或許正正係呢種鬆開對荒謬世界說「不」嘅拳頭，選擇對殘酷嘅命運張開雙手說「是」嘅態度，反而為人帶來最深嘅安心感。
服從、默許、信任、意志的屈服，猶太-基督教嘅忠愛將所有愛之中「順服」(Submission) 嘅元素理想化，要求愛另一個人就係給予我哋自己。我哋向另一個人順服，意義在於我哋不為自私嘅目的而利用他人。一個任性妄為嘅人係無法愛人，因為如果你要對另一個人 Say Yes、有時你係需要對自己 Say No。
聖愛 Agape 基督教
純粹自發，毫無條件地降下愛，白白的賦予，不問你是否值得。
回到最開初柏拉圖嘅論述「愛即匱乏」，完美無缺的神為何要愛人？基督教嘅答案好簡單同時亦都好唔簡單，因為神是愛 (God is Love)。唔同嘅神話同宗教都會有「愛神」或者「對人有愛心的神」嘅描述，包括猶太教嘅上帝都一樣。但唯獨基督教，新約聖經中約翰福音寫下呢一句「神是愛」，令佢嘅哲學意涵變得截然不同。愛可以係一種態度、一種現像、一種理想，但始終係一個抽象概念，當宣稱一個實體等於一個概念係咩意思呢？
當代神學家尼格倫 (Anders Nygren) 為呢份聖愛 Agape 嘅內涵劃下四點描述：
- 無動機 (Unmotivated)：上帝嘅愛就好似太陽發光一樣，不需要外界嘅理由。上帝愛世人，不是因為世人可愛，而是因為「上帝的本質就是愛」。
- 對價值漠不關心 (Indifferent to value)：正如陽光雨水並非因你是好人或壞人而降下，聖人與罪人的差異在上帝無限嘅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上帝的愛不僅沒有原因，而且它隨風而逝，吹向祂想去的地方。
- 創造性 (Creative)：為何上帝不問人的價值去愛人？因為世上所有事物的價值，皆源於上帝透過愛的創造，祂嘅聖愛係善嘅終極源泉。故沒有祂的愛，無嘢具有任何價值。
- 發起者 (Initiator)：一切人神關係嘅起點，都必須由上帝神聖的愛單向降臨先得而成立，人只可能被動地接受，無法透過自身努力去靠近神。
伽利略曾經講過，只要有一條足夠長嘅槓桿，佢就可以撬得郁地球。對基督徒而言，神愛本身就係一支無限槓桿，從永恆中推動著宇宙。因為神先愛世人，所以人變得有能力去愛人，為神的緣故去愛人亦即回應神愛嘅恰當方式。基督教提倡的愛打破咗封閉社會的高牆，並鼓勵我們的愛流向任何它能到達的地方。
然而將愛之中給予嘅面向理想化成聖愛 Agape 嘅同時，基督教似乎混淆咗幾個概念：即使再無詩意的心靈，都有過一種生命中某刻的美好似乎係一份我哋不配得到嘅「奇妙」(wonderful) 嘅感受。但將呢份愛歸因於一種只能通過「魔法」(magical) 般嘅奇蹟方可到達嘅境界，似乎係對人能夠喺人類本性內正確地去愛嘅絕望。而喺基督降臨俗世上教導人類如何去愛的過程中，亦似乎混淆咗「快樂地給予自我」同「自殺式的自我犧牲」。
喺愛之中，除咗純粹的「給予」(Giving)、仲必須要有「領受」(Receiving)，先能夠喺交換美好事物嘅過程中既滿足對方亦滿足自己。永遠單方面的給予，是否隱含一種權力同地位嘅不對等、一種潛在嘅蔑視？
或者基督教嘅聖愛起初只係人類大腦想像力嘅產物，但當人類共同去相信、去實踐，並因此改變咗彼此的心靈時，呢種愛就遠遠不止一種幻想，而係人類文化中最奇妙且令人欽佩嘅創造之一。
小 結
千幾年嚟，神學家一直嘗試調和，源自希臘哲學嘅 Eros、Philia 同源自猶太基督教嘅 Nomos、Agape。中世紀神學家聖奧古斯丁 (St. Augustine) 提出明愛 (Caritas) 呢個概念，喺呢個體系入面，上帝嘅聖愛提供恩典去淨化人類嘅愛欲，令靈魂可以超越世俗嘅貪婪，昇華去同上帝結合。
對此，十六世紀嘅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提出激烈嘅反對。佢認為人性一早已經被原罪完全腐化、人妄想靠自己去愛嘅努力繼而攀附上帝係一種傲慢。而佢嘅方案係：人應該乖乖地接受自己係充滿罪惡、毫無價值嘅事實。而當一個人擁有信仰嘅時候，佢就只係扮演住一個被動嘅「容器」(vessel)，畀上帝純粹嘅聖愛由天堂流落嚟，穿過呢個信徒去服侍佢嘅鄰舍。
路德呢種「人類根本唔識愛，世上所有真正嘅愛都係上帝透過人去彰顯」嘅激進主張，喺無意之間帶出咗一個顛覆性嘅觀念：唔單止「神是愛」(God is Love)，反過來「愛即是神」(Love is God)。後來嘅浪漫主義者接手咗呢個觀念嘅同時，又失去咗對超越一切嘅上帝嘅信仰。基督教嘅上帝退咗場，但愛嘅絕對神聖性保留咗落嚟。於是、一個全新嘅觀念誕生：令人變得神聖嘅唔再係上帝，而係單純地去經歷任何形式嘅愛。
Singer 帶領我哋走過呢一趟跨越二千幾年，由希臘哲學過渡到基督教神學嘅旅程，似乎可以歸納成：到底人愛神係為咗滿足自已，還是愛上帝本身就係最終目的？對我哋現代人嚟講，可以將「神／上帝」代換做「另一個人」再問一次。
我嘗試強行引用書入面猶太教拉比嘅說話，等大家自行演繹：
"If I am not for myself, who will be for me? But if I am only for myself, what am I?"
❖
咁 Irving Singer 本人對於愛的本質又有咩高見？同呢二千多年嘅愛的演變又有咩關係？敬請留意下回分解。